
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究竟何为真,何为假?
眼见不一定为实,耳闻也可能是虚。庄周梦蝶,不知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。我们栖身的这个世界,看似坚固,实则如水中月,镜中花,真假虚实,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
金刚经有云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世间万物,皆是因缘和合的幻象,我们所执着的金钱、地位、恩怨,在时间的洪流面前,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。
有时候,我们以为自己看清了真相,殊不知,那只是我们愿意看到的表象。而有些时候,我们选择闭上眼睛,不是因为懦弱或愚钝,而是因为在那一层虚假的表象之下,藏着一颗不忍触碰的、破碎的心。
人有三急,更有七情六欲,生老病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。这其中的苦,活人要尝,那刚刚踏上黄泉路的人,是不是也带着这些执念,久久不愿散去?那一口饭,一碗水,或许对生者来说是寻常,对他们而言,却是跨越阴阳也想得到的念想。
华县的屠夫于承虎,就遇到了这样一件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怪事。当他面对那明显是假的冥币时,他没有选择揭穿,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。这其中的缘由,怕是比他刀下的猪骨,还要难啃,还要沉重。

01
华县的东市,天刚蒙蒙亮,便被鼎沸的人声和牲畜的腥臊气给搅得热气腾腾。
于承虎的肉铺,就在这片喧嚣的正中央。
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屠夫,一把杀猪刀传到他手上,磨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条,却依旧锋利无匹。
于承虎人如其名,长得虎背熊腰,一脸的络腮胡子,眼神却精光四射,谁也别想在他秤杆上占到半分便宜。
“于屠夫,给我来两斤五花,要肥瘦相间最好的那块!”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高声喊道。
于承虎不多言语,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刀子上下翻飞,唰唰几下,一块方方正正、红白分明的五花肉便被割了下来。
往秤钩上一挂,不多不少,正好两斤。
“好手艺!”妇人赞了一句,爽快地付了钱。
于承虎只是咧嘴笑了笑,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。他这人,话不多,全凭手上的功夫和祖上传下的信誉吃饭。
东市的买卖人,三教九流,无所不有,偷奸耍滑的、坑蒙拐骗的,于承虎见得多了。
曾经有个外乡来的混混,仗着自己有几个钱,故意找茬,说于承虎的肉注了水。
于承虎二话不说,拎起那块肉,用刀背在案板上“啪”地一拍,肉块弹起半尺高,落在案上,干干爽爽,连一滴水珠子都没渗出来。
那混混脸上挂不住,还想撒泼,于承虎只是把那把杀猪刀往肉案上一插,刀身“嗡”地一声轻颤,半截刀刃都没入了坚硬的木头里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混混,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。
那混混吓得腿肚子直哆嗦,灰溜溜地跑了,从此再没敢在东市露面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在“承虎肉铺”找不痛快。
于承虎的日子,就像他切的肉一样,一刀一刀,有条不紊。每日寅时起,卯时开市,申时收摊,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顿热乎饭。
这样的日子,平淡,却也安稳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那天日头偏西,暑气渐消,市集上的人也渐渐稀少了。于承虎正准备收拾东西,准备收摊回家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干瘦的老翁,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肉铺前。
这老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背微微佝偻着,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,一双眼睛浑浊无光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肉案上剩下的一条里脊。
于承虎见他站了半天,也不说话,便主动开口问道:“老丈,要买肉?”
老翁像是没听见,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肉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。
于承虎见他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,以为是哪里来的穷苦人,想吃肉又囊中羞涩。
他叹了口气,心肠便软了半分。
“老丈,你要是真想要,这块里脊是今天最后一块了,算你便宜点。”
说着,他便拿起刀,准备把那块里脊割下来。
可那老翁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,猛地后退了一步,连连摆手,嘴巴张了张,却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然后,他一转身,就那么蹒跚着,汇入了稀疏的人流中,很快便不见了踪影。
于承虎拿着刀,愣在原地。
他觉得这老头有点怪,但具体哪里怪,又说不上来。
只是那双直勾勾的眼睛,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。
他摇了摇头,只当是自己想多了,便继续收拾摊子。
可第二天,同样的时间,那老翁又来了。
和昨天一模一样,他还是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,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还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肉案上的肉。
这一次,于承虎没有主动开口。
他一边磨着刀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怪异的老人。
老人的皮肤是一种很不健康的灰白色,像是许久没有见过阳光。他的嘴唇干裂,没有一丝血色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一个纸扎的人,风一吹就能倒。
周围的商贩也注意到了这个怪老头,都远远地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着。
“这老头谁啊?一连两天了,光看不买,邪门得很。”
“看他那样子,八成是饿疯了,可怜见的。”
于承虎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也泛起了嘀咕。
他放下磨刀石,擦了擦手,决定看这老头到底想干什么。
就这么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,老翁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颤巍巍地抬起手,枯瘦如柴的手指,指向了案板上那块最好的五花三层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于承虎眉毛一挑,心想,总算是要买了。
“要这块?”他沉声问道。
老翁费力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一架破旧的风箱。
于承虎不再多想,手起刀落,麻利地割下了一大块肉,用草绳仔细捆好。
“三斤六两,承惠,二十四个铜板。”于承虎将肉递了过去。
老翁伸出另一只手来接,那只手一直藏在袖子里,直到这时才露出来。
于承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,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那只手,比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还要白,白得像雪,没有一丝褶皱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。
这根本不像一个风餐露宿的穷苦老人的手。
老翁接过肉,将那只惨白的手缩回袖中,然后从怀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了一串铜钱。
他没有数,直接将整串钱都递给了于承虎。
于承虎接过钱,入手只觉得一阵冰凉,那股凉意,顺着指尖,一直钻到心里。
他正忙着收摊,旁边还有别的客人在等,便没顾得上仔细看,顺手就将那串钱丢进了钱匣子里。
老翁拿到肉后,如获至宝,紧紧地抱在怀里,深深地看了于承虎一眼,然后转身,又一次蹒跚着消失在暮色里。
直到收摊回家,于承虎点算一天的收入时,才发现了不对劲。
他打开钱匣子,一眼就看到了那串与众不同的“铜钱”。
那哪里是铜钱!
那些钱,纸感很重,质地僵硬,上面印着模糊的纹路,虽然也被做成了外圆内方的样子,但入手的分量完全不对。
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,那钱的表面,涂着一层银色的漆,在昏暗的油灯下,闪着一种诡异的、死气沉沉的光。
他用指甲使劲一刮,银漆脱落,露出了底下黄色的、粗糙的草纸。
于承虎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这这不是过年祭祖时烧给先人的冥币吗!

02
“他娘的!真是走了眼!”
于承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油灯里的灯花都跳了三跳。
他气得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想他于承虎在华县东市混了十几年,鹰一般的眼睛,谁也别想蒙他。没想到今天,竟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用一把冥币给骗了!
这要是传出去,他“承虎肉铺”的招牌还要不要了?他的脸往哪儿搁?
妻子王氏听到动静,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,见丈夫一脸怒容,吓了一跳。
“当家的,这是怎么了?发这么大火。”
于承虎把那串冥币往桌上一摔,怒道:“你瞧瞧这是什么玩意儿!”
王氏凑过去一看,也吓得脸色发白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哎哟我的天,这这不是烧给死人的纸钱吗?谁这么缺德,拿这个来买东西?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还能有谁!就是今天下午那个怪老头!”于承虎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装得一副可怜相,我还真当他是不容易,没想到是个骗子!”
二十四个铜板,对别人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,但对于承虎这样的小本生意人,那也是实打实的血汗钱。
更重要的是,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!
“这老骗子,别让老子再碰见他!否则非得打断他的狗腿,把他送到县衙去不可!”于承虎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王氏却有些担忧,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,小声说:“当家的,这事儿有点邪门啊。用死人钱买东西,我我听着心里就发慌。要不,这钱咱们扔了,就当破财免灾了,别去招惹那种不干不净的东西。”
于承虎正在气头上,哪里听得进劝。
“邪门?我看他是穷疯了!什么不干不净的,光天化日之下,朗朗乾坤,我于承虎杀的猪比他见过的米都多,一身的煞气,还怕他个装神弄鬼的骗子?”
他越想越气,一夜都没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他特意把那串冥币揣在怀里,心里憋着一股劲。
他打定主意,只要那老头今天还敢来,他定要当着全市场人的面,揭穿他的骗局,让他无地自容!
然而,一整天,于承虎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,把每个来买肉的客人都上上下下打量个遍,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老翁,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也没有出现。
一连等了三天,都不见人影。
于承虎心里的火气,也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所取代。
这事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周围的商贩见他这几天脸色不好,也不敢多言语。只有隔壁卖豆腐的老李头,跟他关系好,收摊的时候凑过来问他。
“承虎啊,你这几天是怎么了?跟谁置气呢?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。”
于承虎憋了几天,也想找个人说道说道,便把那天收到冥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老李头听完,咂了咂嘴,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承虎,这事儿你可得上点心。用冥币买东西,这可不是一般的骗子能干出来的事。”
“怎么?李叔,你也信那些神神鬼鬼的?”于承虎不以为然。
老李头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:“你可别不信。我跟你说,前几天,咱们华县东头,那个无儿无女的王老蔫儿,你还记得不?”
“王老蔫儿?有点印象,不就是那个孤寡老头吗?听说前阵子没了。”于承虎回忆道。
“对,就是他!”老李头一拍大腿,“说来也怪,他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,是邻居闻到味儿不对,撞开门才发现的,人都已经僵了。”
“后来还是街坊邻里凑了点钱,凤凰彩票app给他买了口薄皮棺材,草草下葬了。可怜见的,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
老李头说着,叹了口气,又继续道:“怪就怪在,有人说,下葬后的头几天,晚上总能听见王老蔫儿那破屋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里边叹气,还说想吃肉”
“胡说八道!”于承虎听得直皱眉,“人死如灯灭,哪来那么多怪谈。”
“你别不信!”老李头急了,“而且,你再想想,你形容的那个老头,是不是又干又瘦,脸色发白,不爱说话?”
于承虎心里一动,老李头描述的,跟那个用冥币的老翁,还真有七八分相像。
但他嘴上依旧强硬:“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。我看就是个骗子,见我那天没发作,心里害怕,不敢再来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于承虎的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块石头,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王老蔫儿头七想吃肉
这些词,在他脑子里盘旋,让他后背隐隐有些发凉。
时间一晃,就到了第七天。
这一天,是王老蔫儿的头七。
按照老辈人的说法,头七这天,死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,了却生前的遗憾。
于承虎嘴上说着不信,但心里终究是犯了嘀咕。
他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,切肉的时候,好几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。
眼看着太阳又要落山,集市上的人渐渐散去,于承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也稍微松懈了一些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,觉得自己真是被老李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给影响了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那老骗子要是敢来,早就来了。
他拿起抹布,正准备擦拭案板,一抬头,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。
在肉铺前昏暗的角落里,那个熟悉的身影,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。
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还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只是今天,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虚幻,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,似乎随时都会被晚风吹散。
老翁直勾勾地看着于承虎,浑浊的眼睛里,流露出的不再仅仅是渴望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他缓缓地抬起手,又一次指向了案板上那块色泽鲜亮的五花肉。
整个东市,此刻已经变得空空荡荡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子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更显得四周一片死寂。
于承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老李头的话,想起了今天是王老蔫儿的头七。
眼前这个老翁的形象,和传说中回魂的鬼魅,渐渐重合在了一起。
是骗子?还是真的
于承虎的心,乱成了一团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他死死地盯着老翁,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案板上那把冰冷的杀猪刀。
“老家伙”他开口了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,“你还敢来!”
他猛地将那把锋利的屠刀往案板上一剁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砰!”
这声巨响在空旷的市集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当真以为我于承虎是好糊弄的吗?”他双目圆睁,声色俱厉地喝道,“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,就别想走出这个东市!”
他想用自己的气势,吓住这个怪人,逼他说出实话。
然而,那老翁面对他的雷霆之怒,却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惊慌失措,或是转身逃跑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那双哀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于承虎,然后,又看了看那块肉,眼神里的渴望,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似乎根本听不懂于承虎在说什么,他的整个世界里,仿佛只剩下了那块能给他带来温饱的五花肉。
这副模样,让于承虎满腔的怒火,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熄灭了大半。

03
一个骗子,在骗局即将被揭穿的时候,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。
他们要么花言巧语地狡辩,要么色厉内荏地威胁,要么就是屁滚尿流地逃跑。
可眼前这个老翁,他的眼神太干净了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渴望,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孩子看到一个馒头时,最本能的反应。
这种眼神,于承虎见过。
在他很小的时候,闹饥荒,他跟着父亲去逃难,他就曾用这样的眼神,看过别人手里的一块窝窝头。
那是一种能把人的心都看碎的眼神。
于承虎心中的怒火,渐渐被一种莫名的酸楚和困惑所取代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,不知不觉地松开了。
市集上最后的几个小贩,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远远地围了过来,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“怎么回事?于屠夫这是要跟谁动手?”
“好像就是前几天那个怪老头,又来了!”
“这回有好戏看了,于承虎的脾气可不好惹。”
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,钻进于承虎的耳朵里,让他更加烦躁。
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发作,只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他盯着老翁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用假钱来买我的肉?”
老翁依旧不答,只是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缓缓地,又一次从怀里掏东西。
这一次,他掏出来的不是一串,而是一小叠。
他颤巍巍地将手伸到于承虎面前,摊开了手掌。
借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,于承虎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手掌里,躺着的,正是一叠崭新的、印刷精美的冥币。
这次的冥币比上次的更加“逼真”,上面“天地银行”四个大字清晰可见,甚至还印着阎王爷的头像。
这一下,不光是于承虎,连周围围观的几个商贩也都看清了。
人群中,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我的娘啊!真的是纸钱!”
“这老头疯了吧?拿死人钱来买活人的东西,这是大不敬啊!”
隔壁卖菜的刘二麻子胆子大,他快步走上前,指着老翁的鼻子就骂了起来:“好你个老不死的!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等龌龊之事!这可是犯忌讳的!于屠虎,别跟他废话,抓住他,送官!”
刘二麻子这一喊,周围的人也跟着骚动起来,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。
“对!送官!不能轻饶了他!”
“真是晦气!太晦气了!”
几个人甚至开始撸袖子,作势要上前去抓那老翁。
老翁被这阵仗吓坏了,瘦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他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人群,抱着头,蹲了下去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、呜咽般的哀鸣。
他手里的那叠冥币,散落了一地,被晚风吹得四处翻滚。
看着脚下那些印着“天地银行”的纸钱,亚搏再看看缩成一团、瑟瑟发抖的老翁,于承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王老蔫儿的死,头七回魂的传说,老翁怪异的举止,还有这满地的冥币
一幕幕景象,在他脑海中交织,一个荒诞而又可怕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难道难道他真的不是活人?
这个念头一出现,就让他自己吓了一大跳。
他甩了甩头,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驱逐出去。自己是个屠夫,手上沾过血,身上有煞气,怎么会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可眼前的景象,又该如何解释?
就在这时,于承虎的目光,落在了老翁的脚下。
他发现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细节。
夕阳的余晖,将他和周围人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。
可是,那个蹲在地上的老翁,他的身下,竟然竟然没有影子!
空空如也,就好像他整个人是透明的一样。
于承虎的心,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一股彻骨的寒意,比冬月里的冰雪还要冷,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再次看向那个老翁,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愤怒和困惑,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注意到,老翁的身上,虽然穿着衣服,却闻不到一丝汗味和尘土味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、潮湿的泥土腥气,就像是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。
人群的叫嚷声越来越响,刘二麻子已经伸手去抓老翁的肩膀。
“别碰他!”
于承虎突然爆喝一声。
这声大喝,如同平地起惊雷,把所有人都镇住了。
刘二麻子伸出去的手,也僵在了半空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转向了于承虎。
他们不明白,为什么刚才还怒不可遏的于屠夫,此刻却要出言阻止他们。
于承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蹲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老翁。
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似乎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。
他看了一眼满地翻飞的冥币,又看了一眼老翁那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。
那里,别着他用了十几年的杀猪刀。
刀柄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润得油光发亮,冰冷的铁器,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温度。
他缓缓地抬起手,摸了摸那冰冷而熟悉的刀柄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沉重,像是在寻求一种力量,又像是在告别某种东西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他们以为于承虎要拔刀了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于承虎并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摸着刀柄,然后,长长地,长长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声叹息,悠长而又沉重,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悲悯。
仿佛叹尽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,叹尽了所有的无可奈何。
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,转而拿起案板上那块用草绳捆好的、三斤六两重的五花肉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弯下腰,拨开地上那些散落的、刺眼的冥币,将那块沉甸甸的鲜肉,轻轻地,稳稳地,塞进了老翁的怀里。
老翁停止了颤抖,他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于承虎,浑浊的眼眶里,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。
于承虎没有看他,而是缓缓站直了身体,转过身,面对着那一群目瞪口呆的街坊邻里。
他的脸上,没有了平日里的凶悍和精明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疲惫与怜悯的复杂神情。
他扫视了一圈众人,嘴唇动了动,沙哑的嗓音,在寂静的暮色中响起,每一个字,都像一块石头,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让他走。”
“承虎!你疯了?”刘二麻子最先反应过来,他指着老翁,又指着地上的冥币,急切地喊道,“他用死人钱骗了你!你怎么还把肉给他?这不光是钱的事,这多晦气啊!”
于承虎没有回答他的质问,只是再次将手放回了腰间的刀柄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
他望着西方天边最后一抹即将沉入黑暗的晚霞,眼神悠远而深邃,仿佛穿透了生死,看到了某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。
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,有悲凉,有同情,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他没有去看刘二麻子,也没有去看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,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、近乎呢喃的声音,缓缓地开了口。

04
“人活一辈子,图个啥?”
于承虎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别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图个吃饱穿暖,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。这是活人的图谋。”
“那死了的人呢?他们图个啥?”
他没有理会刘二麻子和周围人的惊愕,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目光飘向远方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岁月。
“我爹,也是个屠夫。他杀了一辈子的猪,手上那把刀,比我的还快。咱们华县的人都说,我爹切的肉,能透光,挂在墙上,影子都比别家的淡。”
“可就是这么一个跟肉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临走的时候,想的念的,还是一口肉。”
于承虎的眼圈,慢慢红了。
这个在东市站得像一尊铁塔的汉子,此刻的肩膀,微微有些垮塌。
“那年,我刚接手这个肉铺,生意不好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我爹病了,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瘦,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。”
“他吃不下任何东西,喝口米汤都吐。可他脑子是清醒的,整天就念叨着一件事。”
“他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:虎子,爹想吃肉了,想吃那块最肥的五花三层,炖得烂烂的,入口就化的那种。”
于承虎的声音哽咽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忍着泪水。
“你们知道吗?我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那个光,就跟就跟刚才这老丈看我案板上那块肉的眼神,一模一样!”
“可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混账啊!”于承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我嫌他病着,吃什么肉,浪费钱。我还跟他吵,说他一辈子没出息,到头来就剩下点口腹之欲。”
“我没给他买。我没舍得那几个钱”
“我爹,就这么带着念想走的。临断气的时候,嘴里还念叨着那个肉字”
“从那天起,我这心里,就跟压了一块大石头。我每天站在这儿,切着最好的五花三层,卖给南来北往的客人,可我爹,他一口都没吃上。”
“我总在想,我爹要是到了下边,是不是也跟这老丈一样,饿着肚子,揣着一堆在那边才管用的钱,想买点东西吃,却没人肯卖给他?”
“是不是也有人指着他的鼻子,骂他是个骗子,要把他赶走?”
说到这里,于承虎转过身,通红的眼睛,第一次直视着满脸错愕的刘二麻子和所有围观的人。
“你们说,这钱是假的。”他指着地上的冥币,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
“我认。”
“你们说,他骗了我二十四个铜板。”他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也认。”
“可他那份想吃肉的念想,是真的!”
“他肚子里那份饥饿,是真的!”
“人死债消,可这份念想,这份执念,怕是到了奈何桥上,喝了孟婆汤,都消不掉啊!”
“我于承虎,被他骗了这块肉,我丢的是二十几个铜板,是几斤猪肉。可要是我今天把他赶走了,我爹在下边,就永远也吃不上那口他念了一辈子的肉!”
“我于承虎这辈子,就再也站不直了!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东市鸦雀无声。
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冥币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叹息。
刘二麻子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,他默默地后退了一步,低下了头,不敢再看于承虎的眼睛。
其他的商贩,也都沉默了。
有那心软的妇人,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。
谁家没有老人?谁家没有故去的亲人?谁又能保证,自己百年之后,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和念想?
于承虎的话,像一把锥子,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那缩成一团的老翁,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猪肉,浑浊的眼睛里,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。
那不是人的眼泪,清清冷冷的,落在尘土里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只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白气,消散在空气中。
他看着于承虎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这一次,竟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。
“谢谢”
说完,他抱着肉,对着于承虎,深深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那腰弯下去,几乎与地面平行,久久没有抬起。

05
当老翁再直起身子时,他整个人的形态,似乎又虚幻了几分。
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是抱着那块肉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,转身,一步一步,蹒跚着向市场外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慢,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。
没有人再阻拦他,也没有人再叫骂。
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,目光复杂,有同情,有敬畏,也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戚。
于承虎也看着他,直到那个干瘦的身影,在拐过街角的一刹那,像是融入了空气一般,凭空消失不见。
连同他怀里那块用草绳捆着的五花肉,也一同消失了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发生在黄昏里的梦。
若不是地上还散落着那些印着“天地银行”的冥币,提醒着众人这场梦的真实。
“都都散了吧。”不知是谁先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人群开始慢慢散去,三三两两,交头接耳,只是声音都压得很低。
他们看于承虎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脾气火爆的屠夫,而是像在看一位得道的高人,充满了敬重。
刘二麻子走在最后,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挪到于承虎的摊子前,脸上写满了愧疚。
“承虎兄弟,今天这事儿是我浑。”他搓着手,局促不安地说道,“我我给你赔不是了。”
于承虎摆了摆手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不怪你,李哥。换做是我,搁在今天之前,反应可能比你还大。”
他蹲下身,开始收拾地上的冥币,一张一张,仔细地捡起来,掸掉上面的灰尘,然后整齐地叠好。
刘二麻子也连忙蹲下去帮忙。
“承虎,这晦气玩意儿,还要它干啥?找个十字路口烧了吧。”
“不。”于承虎摇了摇头,把那叠冥币小心地揣进怀里,“这不是晦气玩意儿,这是人家付的钱。买卖,得认。”
刘二麻子看着他,嘴巴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拍了拍于承虎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偌大的东市,终于只剩下于承虎一个人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肉铺前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,长久地没有动弹。
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,好像真的被搬开了。
他没有觉得亏了,也没有觉得晦气,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宁。
他仿佛看见,在另一个世界,他的老父亲,终于围着一张小桌子,就着一壶老酒,吃上了那碗他念叨了一辈子的、炖得烂烂糊糊的红烧肉。
想到这里,于承虎的嘴角,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他站起身,收拾好摊子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推着板车回家了。
回到家,妻子王氏已经做好了饭菜,正在焦急地等着他。
“当家的,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?我听人说,东市那边出事了?你没跟人打起来吧?”王氏一脸担忧地迎上来。
于承虎放下板车,哈哈一笑,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。
“没事,能有啥事?就是做成了一笔好买卖。”
王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,总觉得今天的丈夫有些不一样,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戾气和烦躁,似乎消散了不少,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。
吃饭的时候,于承虎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他把那叠冥币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王氏一看,又吓了一跳。
于承虎便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,连同自己父亲的往事,都跟妻子说了一遍。
王氏听得入了神,眼圈也跟着红了。
她听完,没有像之前那样劝丈夫扔掉这“不祥之物”,而是起身,找来一个干净的木匣子,把那叠冥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“当家的,”她回到桌边,握住丈夫那双布满刀茧和老茧的大手,轻声说,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爹在天有灵,看到你今天这么做,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
于承虎反手握住妻子的手,这个铁打的汉子,眼泪终于没忍住,滴落在了饭桌上。

06
从那天起,华县的人们发现,承虎肉铺的于屠夫,变了。
他依然话不多,称肉给钱,手脚麻利,分量只多不少。
但他的眼神,不再像以前那样锐利得像要刮人一层皮,而是变得温和、平静,像一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
他脸上的络腮胡子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,偶尔还会对着来买肉的孩子,咧嘴笑一笑。
关于“义屠”于承虎用一块肉度化孤魂的故事,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整个华县。
有人说他是疯了,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,但更多的人,在听说了他和他父亲的故事后,都选择了沉默和尊敬。
来他肉铺买肉的人,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。
人们似乎觉得,吃了他切的肉,不光是填饱了肚子,心里也能多一份安稳和踏实。
于承虎对此不置可否,只是每日照常开市、收摊。
只是,他多了一个习惯。
每天收摊前,无论生意多好,他都会在案板上,留下最好的一小条里脊肉。
他会把肉仔细地用干净的荷叶包好,放在肉铺门前的一个小石墩上。
然后,他会转身收拾东西,不再去看。
等到他收拾完一切,准备推车回家时,石墩上的那包肉,往往已经不见了。
没人知道肉去了哪里,也没人敢去问。
大家心照不宣,只当是于屠夫在祭奠那些和王老蔫儿一样,带着念想离去的孤单魂灵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秋去冬来,转眼又是一年。
这一年里,华县风调雨顺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安稳。
于承虎的肉铺,也成了东市最稳当的一处风景。
这天,又到了年关。
于承虎卖完了最后一块肉,正准备像往常一样,包起那条预留的里脊肉。
就在他擦拭案板的时候,他忽然注意到,钱匣子的底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。
他把沉重的钱匣子挪开,发现案板的木头缝里,卡着一枚小小的东西,在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幽暗的光。
他用指尖,小心地把那东西抠了出来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铜钱。
钱币很小,很薄,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,上面的字迹也几乎看不清了,但入手却有一种异样的温润感,不似寻常铜钱那般冰冷。
更奇怪的是,这枚铜钱,摸上去,竟是温热的。
于承虎把它放在手心,那股暖意,顺着掌纹,缓缓地流遍全身,说不出的舒服。
他可以肯定,自己这钱匣子里,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枚古钱。
他想起了那个用冥币买肉的老翁,想起了那场黄昏里的奇遇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找零落下的,这是回礼。

是一份迟来了一年的,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感谢。
那块肉的钱,终究还是付了。
不是用人间的铜板,也不是用阴间的冥币,而是用这样一种超越了两个世界的方式。
于承虎将那枚古钱紧紧攥在手心,站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他找来一根红绳,把古钱穿了起来,贴身挂在了脖子上。
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,包括他的妻子。
这成了他一个人,与那个世界之间,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从那以后,每当他感到疲惫,或是对这世间的真假虚实感到迷茫时,他都会不自觉地,摸一摸胸口那枚温热的古钱。
那股暖意,总能让他瞬间平静下来。
他知道,无论是人是鬼,是真是幻,这世间最真实不虚的,唯有一颗向善的、慈悲的心。
很多年后,华县的东市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,承虎肉铺也换了人间。但关于“义屠”于承虎的故事,却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老人们的口中代代流传。
有人说,于承虎后来活到九十多岁,无疾而终,走的时候面带微笑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不知来历的古钱。
也有人说,在他死后,有人曾在他的墓前,看到过一包用荷叶包着、还冒着热气的熟肉。
真耶?假耶?或许已不重要。
庄周梦蝶,不知蝶为我,或我为蝶。于承虎度化了王老蔫儿的执念,又何尝不是王老蔫儿的执念,度化了于承虎心中对父亲的愧疚与遗憾?
那一块肉,一份冥币,连接的不仅仅是阴阳两界,更是两颗同样被执念所困的、破碎的心。
一念善,则人鬼皆安。一念慈,则天地皆宽。这或许,才是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背后,最真实不过的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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