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推开家门时，我正笑着把刚照的B超单往冰箱上贴。照片里，六个月的小家伙轮廓清晰，乖得很。
“老公，你看……”我话没说完，就僵住了。
他站在玄关，没换鞋，西装皱巴巴的，眼底一片骇人的红血丝。那种眼神，我从未见过——不像看妻子，像看一个急需处理的障碍物。
“苏晚，”他开了口，声音哑得割人，“陈薇流产了。”
陈薇。这个名字像根冰锥，瞬间扎透了我的耳膜。那是他的白月光，嫁去国外又离了，半年前回来了。我知道他们私下有联系，他总说“只是朋友，别多想”。
我心脏像被狠狠攥住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勉强发出声音：“所以呢？”
他走过来，距离很近，我却只感到寒气逼人。他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，那里，我们的孩子刚刚踢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”他毫无波澜地说，像在讨论天气，“她不能再生育了。她很难过，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就是没能有一个我的孩子。”
我像被雷劈中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：“周明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很清楚。”他别开脸，不再看我，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，“你去把孩子引产。然后，我们离婚。我会尽快和陈薇结婚，这个孩子……以后会是我们名义上的第一个孩子。对外就说，是陈薇生的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在我心上来回切割。六个月了，我能感觉到胎动，每天都在想他是像我还是像周明，连小名都取了好几个。
而现在，他的父亲，为了另一个女人，要杀了他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我浑身发抖，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，“这是你的亲生骨肉！六個月了！引产？周明，你是人吗？！”
“正因為六個月了，才要尽快决定！”他突然拔高声音，表情狰狞，“苏晚，你搞清楚！我从来没爱过你！当年娶你，只是因為家里逼得紧，陈薇又刚出国！现在她回来了，她需要我，需要这个孩子！你有什么？你凭什么占着位置？”
凭什么？
就凭我傻，以为日久能生情；就凭我蠢，相信了他婚后的每一点温存都是真的；就凭我肚子里，怀着他曾经也期待过的生命！
“我不会同意的。”我后退一步，护住肚子，眼泪疯狂涌出，但语气是死一样的坚决，“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由不得你！”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吓人，“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。你乖乖去医院，签了字，我会给你一笔钱，够你后半辈子生活。如果你不听话……”
他凑近，气息喷在我脸上，却是冷的：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。你爸妈那点小生意，经得起查吗？苏晚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绝望，像冰冷的海水，灭顶而来。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瞬间碎成粉末。原来，所有的好都是演戏，所有的未来都是骗局。他早就计划好了，等我怀上孩子，等陈薇回来，然后，夺走一切。
那一夜，我在客卧反锁了门，哭到没有眼泪。周明没有再进来，外面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响，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温柔：“薇薇，别怕，我会处理好……孩子会有的，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我们的孩子。多讽刺。
天快亮时，我摸着小腹，那里很安静。我对着黑暗，轻轻说：“宝宝，对不起，妈妈可能……保护不了你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红肿着眼，走出房间。周明坐在餐桌旁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。
“想通了？”他抬了抬下巴。
我走过去，拿起笔，看也没看那厚厚的条款，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显然松了口气，脸上甚至有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：“算你识相。下午我陪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把笔放下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，“我自己去。周明，钱打我卡上。从今天起，我们两清了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回房，拿出早就偷偷收拾好的一个小行李箱。身份证，银行卡，几件贴身穿的衣物，还有那张B超单。
经过他身边时，我停了一步：“还有，告诉你的陈薇，有些东西，偷去了，也未必镇得住福气。祝你们‘一家三口’，得偿所愿。”
我没看他瞬间变色的脸，拉开门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。
我没有去医院。我去了车站，用早就买好的票，踏上了回千里之外老家的火车。手机关机，卡换掉。我知道，以周明的手段，亚搏很快他就会发现我没去预约的医院，会疯狂找我。
但我管不了了。我唯一要做的，是保住我的孩子，在一个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。
老家小城，空气里都是熟悉的味道。父母见我挺着肚子独自回来，什么也没多问，只是默默收拾出最好的房间，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。妈妈的眼泪总在背对我时偷偷擦掉，爸爸的叹息藏在烟雾缭绕里。
七个月，八个月……肚子越来越大，行动越来越不便。夜深人静时，我也会摸着小腹发呆，想起周明绝情的话，心口仍会尖锐地疼。但更强烈的，是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每一次有力的胎动带给我的勇气。
我必须活着，我必须让他活着。
九个月零十天，我顺产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。六斤八两，哭声洪亮。当他被放在我怀里，用茫然清澈的眼睛“看”向我时，所有受过的委屈和痛苦，仿佛都被那一刻的温暖熨帖了。
我给他取名“苏安”。平安的安，也是妈妈心安的安。
时光如流水，平静地冲刷着过往。安安三岁了，活泼聪明，是我生命全部的光。我在老家开了间小小的手作工作室，收入不多，但足够我们母子温饱，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宁。
我几乎忘了周明，直到那个下午。
我带安安在百货公司买鞋子。三岁的孩子，试鞋也不老实，一只鞋子滚了出去。
“妈妈，鞋鞋！”安安指着前面。
我弯腰去捡，抬头时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几步之外，周明站在那里，直勾勾地看着我，或者说，是看着我身边咿咿呀呀的安安。他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昂贵的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，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，只有一股浓郁散不去的颓败和……疯狂。
他身旁站着的，是陈薇。她也老了许多，眼神憔悴，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明，想去拉他袖子，又不敢。
周明的视线，死死锁在安安脸上。那眉眼，那抿嘴的小动作，和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苏……晚？”他声音抖得厉害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终于移到我脸上，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、狂喜，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，“这孩子……他是不是……”
陈薇脸色瞬间惨白。
我弯腰，平静地把鞋子给安安穿好，抱起他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苏晚！”周明冲过来拦住我，呼吸粗重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“你骗我！你当年根本没引产！这是我的儿子！对不对？！”
百货公司人来人往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。
我抱紧安安，后退一步，冷冷看着他：“周先生，请自重。这是我的儿子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你撒谎！”他低吼，试图来碰安安，“你看他的脸！他就是我的种！苏晚，你带着我的儿子跑了三年！你好狠的心！”
“狠心？”我冷笑出声，看着他此刻状若疯魔的样子，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，“比得上你当年逼我杀子，去讨好别人的狠心吗？”
周明像被掐住了脖子，瞬间失声。
陈薇哭了出来，去拉他：“明哥，我们走吧，这么多人看着……”
周明猛地甩开她，依旧死死盯着我，眼里尽是偏执：“回来！苏晚，你带着儿子回来！我们才是一家人！我和她已经完了！我把什么都给你！公司，房子，钱！你回来！”
我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，如今只剩下可笑和可悲。
“周明，”我语气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个再也无关的事实，“安安确实不是你的孩子。”
他愣住。
“我当年离开后，遇到了真正爱我的人。安安是他的儿子。”我慢慢说着，每一句都清晰无比，“至于为什么和你长得像……或许，是天意，是报应。让你看着这张脸，却永远得不到，一辈子活在悔恨和猜疑里。这，就是你的结局。”
说完，我不再看他骤然崩溃扭曲的脸，也不看陈薇绝望的眼神，抱着安安，穿过围观的人群，稳步离开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安安趴在我肩头，好奇地回头望，软软地问：“妈妈，那个叔叔为什么哭呀？”
我亲了亲他的脸蛋：“因为叔叔做错了事，现在后悔了。”
“哦。”安安似懂非懂，很快被橱窗里的玩具火车吸引了注意，“妈妈，看！火车！”
“好，妈妈带安安去看。”
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顶洒下来，暖洋洋的。我知道，身后那个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世界，那个因为我带走“希望”而彻底疯魔的男人，再也与我无关。
我的未来，在我自己手中，在我怀里的温暖之中，一片清明。女人这一生，最大的底气，不是嫁了谁，而是无论离开谁，都有勇气和能力，活得漂亮，活得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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