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常言道,龙生龙,凤生凤,一个家族的兴衰,子女的福祸,当真只是机缘巧合的偶然吗?还是冥冥之中,早已被先辈的足迹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?
世人多求显功,却不知天地之间,有一种更为厚重的力量,唤作“阴德”。它如山谷中的幽兰,不争芬芳,其香自远;如深海里的珍珠,不炫光华,其辉自蕴。这种功德,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在岁月的长河中,为子孙后代筑起一道坚实的堤坝,抵挡命运的惊涛骇浪。
易经有言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”这“余庆”二字,究竟会以何种形式降临呢?或许是家财万贯,或许是官运亨通,但古人却认为,最大的福报,莫过于子孙贤孝,血脉兴旺。
而在那古老的智慧中,流传着一种更为玄妙的说法:当一个家族的福德积累到一定程度,天地感应,便会降下特殊的“福星”投胎转世,成为其家族的守护者。这些孩子的降生,往往会应在一个特定的时辰,带着一个特定的属相。它们不是普通的属相,而是家族百年德行的见证,是祖辈福泽的化身。在沐阳郡吕家的故事里,这个说法,便得到了最深刻的印证。

01
沐阳郡的吕连义,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。
他的手艺在郡里是出了名的好,无论是雕花的大床,还是严丝合缝的柜子,从他手里出来的,无一不是精品。
街坊邻里谁家有活儿,都爱找他。不仅因为手艺,更因为他为人厚道,从不缺斤短两,也不漫天要价,有时候碰上穷苦人家,他甚至分文不取,乐呵呵地帮人把活干完。
吕连义的妻子芸娘,也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。她针线活做得好,人也善良,时常接济比自己家更困难的邻人。
按理说,这样一对善人,日子应该过得红红火火,儿孙满堂。
可偏偏,老天爷就像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。夫妻二人成婚十年,芸娘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。
从一开始的期盼,到后来的焦虑,再到如今的沉默,十年光阴,足以将一对恩爱夫妻的心,磨出一层厚厚的茧。
吕连义嘴上不说,可每当看到邻家孩童绕膝玩耍,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。
芸娘更是如此,她把所有的思念和期盼,都绣进了那些永远也送不出去的虎头鞋和兜肚上。夜深人静时,常常独自垂泪。
村里的闲言碎语,像无形的针,时不时刺痛着他们的心。
有人说吕家祖坟的风水不好,有人说吕连义夫妇年轻时冲撞了什么神灵,更难听的,是说他们夫妻二人必有一人身上有“业障”,才遭此报应。
这些话,吕连义听了,只是闷头喝两口浊酒,芸娘听了,也只是默默地红了眼眶。他们不与人争辩,日子照样过,善事照样做。
这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一连半月,封了出郡的山路。
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,不敢出门。
这天傍晚,风雪稍停,吕连义家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,却被“叩叩”地敲响了。
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。他头发胡子都已花白,被风雪冻得凝成一缕缕的冰条,嘴唇发紫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”老乞丐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芸娘一见,连忙将他扶进屋里,嘴里念叨着:“这么大的雪,老人家怎么还在外头,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吕连义二话不说,把火盆往老乞丐身前推了推,又从锅里盛出热乎乎的杂粮粥。
他们家本就不富裕,大雪封路,存粮也已不多。但这碗粥,夫妻俩却舍得。
老乞丐也不客气,接过碗,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。一碗热粥下肚,他原本毫无神采的眼睛,似乎亮了一些。
他没有像其他乞丐那样吃完就走,而是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,目光最后落在了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上。
那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看得出主人的虔诚。
老乞丐缓缓站起身,对着吕连义夫妇深深一揖。
吕连义和芸娘吓了一跳,连忙将他扶住:“老人家,使不得,使不得!”
老乞丐却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,他没有看夫妻俩,而是盯着那祖宗牌位,悠悠地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再虚弱,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。
“宅有善根,奈何枝头无果。”
吕连义和芸娘一怔,这话,正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深的痛。
老乞丐又缓缓说道:“莫向外求,多看堂上先人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夫妻俩反应,推开门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暮色风雪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吕连义追出去几步,门外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,哪里还有老乞丐的影子。
他呆呆地站在雪地里,反复咀嚼着那两句话。
“宅有善根,枝头无果”
“莫向外求,多看堂上先人”
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自家的症结,真的出在祖宗身上?可他们夫妻俩,逢年过节,祭拜从未断过,自问没有半点不敬之处啊。
芸娘走了出来,给他披上一件厚衣,轻声问:“连义,那老人家是神仙吗?”
吕连义摇了摇头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迷茫。
这个神秘的雪夜,和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谶语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吕连义平静了十年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02
自那晚之后,老乞丐的话就像一根刺,扎在了吕连义的心里。
“莫向外求,多看堂上先人。”
他每天干完活,都会在自家的祖宗牌位前站上许久。他想不明白,问题到底出在哪里。
他家的祖宗牌位供奉了五代,从高祖到父亲,牌位都由他亲手制作,每年清明,他都会用最好的桐油擦拭一遍,虔诚无比。
这日,他再次打量着那排乌黑发亮的牌位,心里琢磨着老乞丐的话。
“多看”,难道是自己看得还不够仔细?
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。他搬来梯子,小心翼翼地将最上方,也就是他高祖的牌位取了下来。
这位高祖他从未见过,只听爷爷说过,是一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,在沐阳郡一带颇有善名,人称“吕向善”。
牌位入手,吕连义“咦”了一声。
这牌位,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重上一些。
他常年跟木头打交道,一块木头的分量,掂一掂便八九不离十。这块牌位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,可分量却超出了应有的重量。
他将牌位翻来覆去地看,用指关节轻轻敲击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
声音清脆,是实心的。
“咚、咚、嗒!”
敲到牌位底部时,声音却忽然变得有些空洞,像是里面藏了什么东西。
吕连义心中一动,他仔细查看牌位底部,发现在一块雕花的边缘,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缝隙。他用指甲轻轻一抠,那块雕花竟然松动了。
他心中怦怦直跳,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小木片取下,一个黑洞洞的凹槽出现在眼前。
凹槽里,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他和芸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紧张。
他颤抖着手,将那个油布包取了出来。
包裹很沉,打开一层又一层泛黄的油布,露出来的,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金银珠宝,而是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形物件。
掀开锦缎,两样东西呈现在他们面前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一样,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是靛蓝色的硬皮,上面用古朴的隶书写着三个字万家簿。
另一样,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,令牌古朴无华,上面雕刻着四个形态各异的走兽图案,似龙非龙,似虎非虎,透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。
吕连义先是拿起了那本万家簿。
翻开第一页,一行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眼帘:“吾家吕氏,不求闻达于诸侯,但求无愧于天地。此簿所录,皆为历代先祖所行之善举,以告后人,为善之本,不可动摇。”
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,整个人都惊呆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,记录着从他不知名的先祖开始,吕家一代代人所做的善事。
“康佑三十三年,大旱,先祖吕德元,开仓放粮三月,救活乡邻数百口。”
“景和八年,沐阳郡瘟疫,先祖吕济民,散尽家财,请医施药,并亲尝汤药,终遏瘟疫,己身却染病而亡。”
“到我高祖吕向善这一代,更是捐资修桥三座,铺路十里,冬日设棚施粥,夏日备茶解暑”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吕连义闻所未闻的家族往事。他一直以为自家祖上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木匠,却不想,血脉之中,竟流淌着如此厚重的仁善与慈悲。
原来,老乞丐说的“宅有善根”,指的便是这个!
吕连义的眼眶湿润了,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。
他再拿起那块青铜令牌,令牌入手冰凉,那四个神秘的走兽图案,仿佛活了过来,在他掌心微微游动。
在万家簿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,上面是他高祖吕向善的字迹,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且纸张残破不全。
“吾以三代之德,与山君立约,以吕氏百年善行为祭,求四方灵兽镇护吾族血脉,福泽后世子孙此约为信,灵兽为凭然,福祸相依,盛极则望后人持身守正,切记,切记”
后面的字,已经完全被虫蛀和岁月侵蚀,看不清了。
山君?四方灵兽?立约?
吕连义看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高祖父似乎用家族积累的阴德,和一个被他称为“山君”的神秘存在,做了一个交易,换取了“四方灵兽”对自己后代的庇护。
可那句“福祸相依,盛极则”,又像是一句沉重的警示。
这福,究竟是什么?这祸,又指的是什么?
那四个雕刻在令牌上的神秘走兽,就是所谓的“四方灵兽”吗?
吕连义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的青铜令牌,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个横跨百年的巨大秘密。
这个秘密,既是家族荣耀的见证,也可能是未来灾祸的根源。

03
发现了祖上的秘密后,吕连义和芸娘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。
那本万家簿被他们视若珍宝,重新包好,放回了牌位的暗格里。那块青铜令牌,则被芸娘用红绳穿了,贴身收藏起来。
知道了祖辈的善行,夫妻俩心中的那份善念,变得更加坚定。他们不再为没有子嗣而终日愁苦,反而觉得,能继承祖辈的善心,将这份仁德传承下去,也是一种圆满。
他们的心态变了,日子似乎也跟着明媚起来。
这日午后,芸娘坐在院子里,一边晒着太阳,一边给吕连义缝补一件旧衣。那块青铜令牌就挂在她脖子上,藏在衣襟里,凤凰彩票app微微有些温热。
她缝得专心,一不留神,针尖狠狠地刺进了指头。
“哎呀!”
一滴鲜红的血珠,从指尖冒了出来,恰好滴落下来,穿过衣襟的缝隙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块青铜令牌上。
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滴血珠一接触到令牌,并没有滑落,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一般,瞬间渗入了青铜之中。
原本古朴无华的令牌,表面上那四个兽形图案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猛地闪过一道微不可见的红光,随即又恢复了原样。
芸娘只觉得胸口一热,并未多想,将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,便继续做起了针线活。
然而,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无比清晰,又无比瑰丽的梦。
梦里,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的星云之中,周围是流光溢彩的星河。
忽然,东方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,一条青色的巨龙,身绕祥云,破开混沌,向她游来。
紧接着,南方一声清亮的凤鸣,一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朱鸟,展翅飞来,华丽的尾羽拖曳出璀璨的光芒。
西方,风声呼啸,一头通体雪白的猛虎,踏风而行,威风凛凛,金色的双瞳充满了力量。
北方,水声滔滔,一只巨大的玄龟,背上盘绕着一条灵蛇,踏浪而来,眼神古老而深邃。
青龙、朱鸟、白虎、玄武。
传说中的四方圣兽,竟然齐齐出现在她的梦中。
它们没有带来丝毫的恐惧,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暖而亲切的气息。它们围绕着芸娘,缓缓地盘旋,像是在守护,又像是在朝拜。
最后,四只圣兽化作四道不同颜色的光芒,一道青光,一道红光,一道白光,一道黑光,争先恐后地,涌入了她的腹中。
芸娘猛地从梦中惊醒,窗外月光如水,吕连义还在身旁沉睡。
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四道光芒的暖意。
这个梦,太过真实,让她心神激荡,一夜无眠。
从那天起,芸娘的身体开始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。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,变得红润起来,胃口也出奇地好。
一个月后,她发现自己平日里最准时的月事,竟然迟迟没有来。
她怀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,请来了郡里最有名的老大夫。
老大夫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他为芸娘搭了许久的脉,脸上的神情从平静,到惊讶,再到狂喜。
他收回手,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恭喜!恭喜吕木匠,贺喜吕娘子!这是喜脉啊!而且脉象沉稳有力,胎儿康健得很呐!”
“轰”的一声,吕连义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他愣在原地,看着芸娘,又看看大夫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芸娘的眼泪,则像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
十年了。

4
他们苦苦等了十年,拜了无数神佛,求了无数偏方,在几乎绝望的时候,这个孩子,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吕连义夫妇喜得贵子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传遍了整个沐阳郡。
人人都说,这是好人有好报,是老天爷开了眼。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那年冬天,芸娘顺利产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。
孩子出生那天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吕连义抱着自己的儿子,这个他盼了十年的孩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给孩子取名,吕思齐,希望他能见贤思齐,不忘祖辈的德行。
巧合的是,孩子出生的那一年,正是甲辰龙年。
而这,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仿佛是那扇尘封已久的血脉之门被彻底打开,之后的几年里,芸娘又接连生下了一女一子。
女儿出生那年,是乙酉鸡年。她从小就出落得明眸皓齿,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。
小儿子出生那年,是庚寅虎年。他虎头虎脑,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得多,小小年纪就跟着吕连义在木工房里跑进跑出。
龙、鸡、虎。
三个孩子,三个不同的属相。
吕连义看着健康活泼的三个孩子,再想起妻子那个关于四方圣兽的梦,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。
青龙,对应的自然是龙年的大儿子。
朱鸟,百鸟之王,凤凰也,对应的就是鸡年的女儿。
白虎,对应的便是虎年的小儿子。
那么第四个圣兽,那只龟蛇同体的玄武,又对应着什么呢?
这个念头,时常在他心头萦绕。
转眼又过了几年,芸娘再次怀上了身孕。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。
一家人都沉浸在即将再添新丁的喜悦之中。
然而,随着芸娘的产期将近,一种莫名的不安,开始笼罩在吕连义的心头。他总是会想起高祖父那句残缺的警告“福祸相依,盛极则”。
他们家如今儿女双全,生活和美,算得上是“盛极”了吧?那后面跟着的,会是什么?
芸娘临盆的那天,天气骤变。
明明是初夏时节,天空中却乌云密布,滚滚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紧接着,电闪雷鸣,倾盆大雨夹杂着冰雹,疯狂地砸向大地。
整个沐阳郡,都笼罩在这场百年不遇的狂暴雷雨之中。
吕连义焦急地在产房外来回踱步,听着屋里芸娘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呼声,和稳婆焦急的催促声,他的心,揪成了一团。
这场暴雨,亚搏app官方网站来得太诡异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身影,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穿过瓢泼大雨,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来人摘下斗笠,露出的,正是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出现的乞丐,只是如今的他,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,目光如电,神采奕奕,哪里还有半分乞丐的落魄模样。
他仿佛没看见那漫天风雨,身上竟是滴水未沾。
道士看着面色惨白的吕连义,神情肃穆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雷鸣雨声,直击吕连义的耳膜:“吕施主,贫道为你家贺喜来了。”
吕连义一愣,还未及答话,道士便接着说道:“龙已腾飞,凤已清鸣,虎已咆哮,四灵之约,今日便要圆满了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产房门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凝重:“然,吕氏先祖以阴德立约,所求来的,既是守护,亦是枷锁。这第四位其性属水,其位镇北,它的降生,既是你吕家百年福德的顶峰,也是对你吕家心性德行的终极考验。”
道士的话音刚落,产房内,芸娘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叫之后,响起了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可那哭声,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凝固。那不是寻常婴儿洪亮的哭喊,而是一种尖锐、嘶哑,带着一丝冰冷气息的奇异嘶鸣。
紧接着,是接生稳婆一声变了调的惊恐尖叫:“啊!妖怪!是个妖怪啊!”
吕连义的心,在那一声凄厉的“妖怪”中,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道士,什么天机,疯了一般地撞开了产房的门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,混杂着一种奇异的、如同深潭水汽般的冰冷。
接生的稳婆瘫软在墙角,面无人色,手指颤抖地指着床榻,嘴里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吕连义踉跄着扑到床边。
妻子芸娘发丝凌乱,汗水浸透了衣衫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没有昏过去,一双眼睛睁着,泪水无声地滑落,眼神里交织着极致的痛苦、茫然,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、属于母亲的怜爱。
她的怀里,用一块襁褓包裹着的,正是他们刚刚降生的第四个孩子。
吕连义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看看这个被称作“妖怪”的亲生骨肉。
他的目光落下的那一刻,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婴孩。
孩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,身体冰凉,不像活人,倒像一块温润的古玉。
最骇人的,是在他小小的、光洁的背上,竟然附着着一个巴掌大小、形如龟甲的黑色胎记,胎记的纹路古老而深邃,宛如天成。
而这,甚至不是最让稳婆惊恐的。
从那婴孩的左肩处,延伸出一条长长的、软软的肉条,那东西通体发青,顶端微微分叉,像是一条没有发育完全的手臂,又像是一条盘绕在身上的小蛇!
龟甲之印,灵蛇之附!
这哪里是人的模样!
吕连义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瞬间想起了妻子梦中的那只巨龟灵蛇、踏浪而来的玄武圣兽!
原来,这就是玄武!龟蛇同体,是为玄武!
它不是一个属相,它是两种生灵的合体,是传说中镇守北方,掌控水之力的圣兽!
老天爷!这哪里是降下一个孩子,这是降下了一个神话里的怪物!
吕连义浑身冰冷,手脚发软,他看着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婴孩,孩子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眼神,不似婴儿的纯净,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沉静与古老。
“连义”芸娘虚弱地唤了一声,泪水决堤而出,“我们的孩子他他不是妖怪他只是只是长得不一样”
芸娘的声音在发抖,她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个怪异的婴孩往自己怀里紧了紧,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,为他挡住全世界的恶意。
“我知道我知道”吕连义的声音嘶哑干涩,他看着妻子护犊的模样,再看看那个孩子沉静的眼睛,心中的恐惧与惊骇,竟然慢慢被一种酸楚的父爱所取代。
是啊,不管他是什么模样,他都是自己的骨肉,是芸娘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!
就在这时,那青袍道士缓步走了进来。他无视瘫倒的稳婆,径直走到床边,目光落在婴孩身上,眼神里没有惊恐,反而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肃穆。
“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。”道士缓缓开口,“吕施主,你可还记得令高祖那句福祸相依的警示?”
吕连义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龙子司风雷,凤女掌生机,虎儿主杀伐,这前三灵,其福显而易见,是为阳。然玄武之尊,镇守幽冥,其性属阴,其福内蕴,非肉眼凡胎所能窥见。”
道士伸出手指,凌空指向那婴孩背上的龟甲印记和蛇形附肢。
“龟主长寿与防御,蛇主智慧与变通。此子降生,便是为吕家筑起一道最坚实的堤坝,能抵御一切水患灾劫,能看破一切虚妄变迁。这,便是玄武之福。”
“可可他这副模样”吕连义痛苦地说道,“他要如何活在这世上?世人会如何看他?这福,也太沉重了!”
“这便是考验了。”道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是对你吕家百年善根的终极考验!你们的祖辈,散尽家财,舍生忘死,救济的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如今,这不一样的孩子,是你们自己的血脉,你们是接纳他,爱护他,还是因他异于常人而将他遗弃?”
“天地之间的阴德,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易。它不是让你用善行去换取荣华富贵,而是要看你的善心,是否能坚韧到足以承受这福报所带来的一切代价!”
道士的话,如同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吕连义的心上。
他看着妻子怀中安静的婴孩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。
他想起了万家簿上,那些为了救人而染病身亡、散尽家财的祖先。
他们行善,求的是什么?不就是求一个心安,求一个无愧于天地吗?
如果自己连亲生骨肉都因为其相貌而嫌弃,那自己和整个吕家所秉持的“善”,又算得了什么?不过是沽名钓誉的伪善罢了!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吕连义心底涌起,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。
他俯下身,轻轻吻了吻婴孩冰凉的额头,然后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芸娘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芸娘,你听着。他是我们的儿子,是思齐他们的亲弟弟。从今往后,谁敢说他是妖怪,我吕连义就跟他拼命!”
芸娘看着丈夫决绝的眼神,终于放声大哭,那哭声里,有委屈,有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靠的安心。
吕连义给这个孩子取名,吕守一。
不求他闻达,不求他富贵,只求他能守住本心,守住吕家这代代相传的“一”,这一份善念,这一份风骨。
道士看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对着吕连义深深一揖:“吕施主,你已通过了考验。记住,真正的福泽,从来不在于外在的形态,而在于内心的坚守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转身,再次踏入那漫天风雨之中,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室的静谧,和一个家庭崭新而艰难的开始。

05
吕守一的降生,像一块巨石,在沐阳郡这片平静的湖面上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稳婆那天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后,吕家生了个“龟蛇同体”的妖怪的消息,便插上翅膀一般,飞速传遍了郡里的大街小巷。
一时间,流言四起。
曾经称赞吕连义夫妇是“大善人”的邻里,如今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猜疑。
有人说,吕家做的那些善事都是装模作样,骗了老天爷,所以才降下妖孽作为惩罚。
有人说,那孩子是水里的精怪转世,会给整个沐阳郡带来灾祸。
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亲眼看见吕家院子上空黑气缭绕,晚上还能听到鬼哭狼嚎。
人心,在面对未知与恐惧时,总是轻易地便会舍弃昔日的温情。
吕连义的木匠铺子,一下子冷清了下来。原本踏破门槛的生意,如今门可罗雀。偶尔有不知情的外乡人来订做家具,也会被“好心”的邻居拉到一旁,窃窃私语一番,然后惊恐地离去。
家里的米缸,眼看着就要见底了。
三个大一点的孩子,也受到了无情的排挤。龙年生的吕思齐,虎年生的弟弟,都因为在学堂里为保护弟弟不被骂“妖怪”而跟人打架,被先生赶回了家。鸡年生的女儿,心灵手巧,却再也没有小玩伴愿意找她玩。
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吕家小院,如今变得死气沉沉。
巨大的压力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在吕连义和芸娘的肩上。
芸娘夜里常常以泪洗面,她不为自己受的委屈,只为孩子们,尤其是那个从出生起就没得到过一丝善意的吕守一。
守一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个孩子。他不哭不闹,只是每天静静地躺在摇篮里,睁着那双深邃的眼睛,看着头顶的屋梁。
他的身体总是冰凉的,芸娘就一天到晚把他抱在怀里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。
吕连义的心,像被刀割一样。他恨那些人的愚昧和凉薄,但他更知道,抱怨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一天晚上,芸娘又在偷偷抹泪。吕连义坐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,沉声说:“芸娘,别哭了。还记得我爹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吗?”
芸娘抬起泪眼,看着他。
“我爹说,咱们吕家的祖训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做一件好事容易,做一辈子好事难。难就难在,当你行善却被人误解、被人唾骂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坚持下去。”
吕连义的眼睛里,燃烧着一团火。
“别人不找我做活,我就去山里砍柴,去码头扛包,总能挣到一口饭吃。孩子没学上,我就自己教!我读的书不多,但万家簿上祖宗们教的道理,足够他们学一辈子了!”
“咱们不能倒下。咱们要是倒了,守一怎么办?孩子们怎么办?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点善心,就真的断了!”
丈夫的话,像一道光,照亮了芸娘心中所有的阴霾。她擦干眼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吕家变了。
吕连义真的放下了他心爱的斧凿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,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为一家人换来勉强的温饱。
芸娘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她不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,把全部的爱都倾注给了四个孩子。
而最让人欣慰的,是那三个大孩子。
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,他们没有因为外界的歧视而怨恨自己的弟弟。相反,他们用最纯粹的爱,将吕守一紧紧地包围起来。
哥哥思齐会把自己省下来的糖块,小心翼翼地塞到弟弟嘴边。
姐姐会唱着最好听的歌谣,哄弟弟睡觉。
那个虎头虎脑的二哥,则成了守一最忠实的“保镖”,谁敢在院子外说一句弟弟的坏话,他就会像一头小老虎一样冲出去,挥舞着拳头。
吕守一虽然身体冰冷,长相奇特,但他却是在最炙热的爱意中长大的。
他长得很慢,三岁了还不会走路,说话也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越来越亮,仿佛藏着一片星空。
他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趴在父亲的背上,听父亲给他念那本厚厚的万家簿。
每当吕连义念到先祖们修桥铺路、开仓放粮的善举时,守一那条蛇形的附肢,便会轻轻地晃动,似乎在表达着某种喜悦。
日子就在这种清苦而又温暖的坚守中,一天天过去。
吕家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虽然摇摇欲坠,却始终没有倾覆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通过了那场来自人心的、最严酷的考验。
他们不知道,一场真正来自天地的考验,正在不远处,悄然酝酿。

06
吕守一七岁那年,沐阳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。
连日的暴雨,让郡外的沐水河水位暴涨,浑黄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,咆哮着冲向下游的村庄和城镇。
沐阳郡地势较低,首当其冲。
郡守组织了全郡的青壮年,日夜守在城外那道并不算坚固的土堤上,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滔天的洪水。
吕连义自然也在其中。
吕思齐已经长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,在这场灾难中显露无疑。他虽然年纪小,却毫不畏惧,跟着父亲一起,在泥泞的堤坝上奔走,传递沙包,呼喊口号,鼓舞着众人的士气。
家里的男丁都上了堤坝,芸娘则带着女儿,在家中熬煮热粥,尽可能地接济那些从下游逃难而来的灾民。
吕家的女儿,那个鸡年出生的姑娘,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。她聪慧过人,心思缜密,在混乱中总能最快地分辨出哪些人最需要帮助,将有限的食物和干净的水,送到老人和孩子的手中,救了许多人的性命。
而那个虎年生的二儿子,一身蛮力更是派上了大用场。他跟着救援队,在被淹的村庄里来回穿梭,好几次从即将倒塌的房屋中,硬生生将人给背了出来。
曾经被人唾弃的吕家,在这场天灾面前,再一次展现出了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仁善。
然而,洪水太过凶猛。
在连续冲击了七天七夜之后,城外的主堤坝,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。
“决堤了!决堤了!”
绝望的哭喊声,响彻云霄。
浑浊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,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,眼看就要吞噬整个沐阳郡。
堤坝上,吕连义和吕思齐被洪水冲散,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瘦小的身影,出现在了决堤的缺口处。
是吕守一!
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。他被芸娘背在背上,芸娘的脚下,跟着她的女儿和二儿子。一家人,竟然都来了这最危险的地方。
“连义!”芸娘在狂风暴雨中嘶喊着。
吕连义从洪水中挣扎着抬起头,看到妻儿,目眦尽裂:“你们来干什么!快走!快走啊!”
“不!”芸娘的眼神无比坚定,“我们是一家人,要死,也要死在一起!”
她艰难地走到决堤处,将背上的吕守一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“妖怪”。
吕守一站在泥泞之中,面对着那咆哮的洪水,瘦小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。
他没有丝毫的恐惧,只是伸出他那只冰凉的小手,轻轻地探入了汹涌的浊流之中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当他的手接触到洪水的那一刻,他背上那龟甲状的胎记,猛地亮起一道幽深如潭的黑光。他肩上那条蛇形的附肢,也仿佛活了过来,昂起了“头”,对着洪水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一股肉眼看不见的、沉静而磅礴的力量,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散发出来。
那原本狂暴无比,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水,在冲到他面前时,势头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!
就好像一头狂怒的公牛,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给勒住了脖子。洪水的咆哮声,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。那不断扩大的决口,水流竟然平缓了下来,给了人们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“快!堵住缺口!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吕思齐,他大吼一声,抱起一个沙包就冲了上去。
劫后余生的人们如梦初醒,纷纷扑了上去。
在吕守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镇压下,人们众志成城,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和沙包,将那道致命的缺口,重新堵上了!
洪水退去后,沐阳郡满目疮痍,但城保住了,绝大多数的人,活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静静站在堤坝上的瘦小身影,眼神里不再是恐惧和厌恶,而是深深的震撼与敬畏。

他们终于明白,这个孩子,不是妖怪,是守护神!是吕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阴德,为他们沐阳郡求来的真正的福报!
郡守亲自来到吕连义面前,深深一揖。
曾经对吕家避之不及的乡邻们,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,然后默默地围了上来,对着吕家,对着那个叫吕守一的孩子,弯下了自己的腰。
那一刻,吕连义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,看着苍穹之下,劫后余生的家园,眼眶湿润了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高祖父那句“福祸相依”的真正含义。
所谓的福,不是让你平步青云,而是让你在灾祸来临时,有抵御的力量。
所谓的祸,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,而是对你本心的考验。
龙、凤、虎、玄武,这四灵之子,不是为了让吕家光宗耀祖,而是为了让吕家那份传承了百年的善心,能在这片土地上,继续庇护更多的人。
多年以后,沐阳郡流传着吕家四子的传说。人们说,吕家大子有龙之威,成了众望所归的乡绅领袖;女儿有凤之慧,医好了无数乡民;二子有虎之勇,一生保境安民;而那个最神秘的四子吕守一,则一生未离沐阳郡,只是日日静坐沐水河畔。
有他在,沐阳郡从此再无水患之忧。他终生未娶,那奇异的附肢也伴随了他一生,但他活到了九十九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后,人们在他静坐的地方建了一座庙,不塑神像,只立了一块无字碑。
吕连义和芸娘,则像他们的祖辈一样,过完了平凡而又满足的一生。他们没有留下万贯家财,也没有留下显赫官名。
他们留下的,是那本被传承下去的万家簿,和那四个截然不同,却都将“善”字刻入骨血的子女。这,或许便是易经所言的“余庆”,是天地之间,对于一颗坚守不渝的善心,所能给予的,最厚重,也最深刻的回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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